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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2017-08-12 22:42 /國學經典 / 編輯:師雲
主角叫之史,吾儕的小說叫做《中國歷史研究法(上)》,是作者梁啟超傾心創作的一本歷史、公版書、國學經典型別的小說,內容主要講述:以公為丞相。 天子使郗慮策命公為曹频自立為魏公,加九錫。 魏公,加九錫。 漢帝以眾望在魏,乃魏王丕稱天...

中國歷史研究法(上)

主角名稱:吾儕,之史

連載狀態: 已全本

所屬頻道:男頻

《中國歷史研究法(上)》線上閱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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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公為丞相。

天子使郗慮策命公為曹自立為魏公,加九錫。

魏公,加九錫。

漢帝以眾望在魏,乃魏王丕稱天子,奉帝為山。

召群公,卿士,使陽公。

張音奉璽綬禪位。

此等偽跡昭彰,雖仍之不甚足以誤人,但以雲史德,終不宜爾耳。

二有虛構偽事而自著書以實之者。此類事在史中殊不多覯。其最著之一例,則隋末有妄人曰王通者,自比孔子,而將一時將相若賀若弼、李密、玄齡、魏徵、李勣等皆攀認為其門子,乃自作或假手於其子以作所謂《文中子》者,歷敘通與諸人問答語,一若實有其事。此種病狂之人,妖誣之書,實人類所罕見。而千年來所謂“河汾統”者,竟入大多數俗儒腦中,為真史蹟矣。嗚呼!讀者當知,古今妄人非僅一王通,世所傳墓誌、家傳、行狀之屬,牛充棟,其有以異於《文中子》者,恐不過程度問題耳。

三有事蹟純屬虛構,然已公然取得“第一等史料”之資格,幾令人無從反證者。例如清洪、楊之役,有所謂賊中謀主洪大全者,據云當發難時,被廣西疆吏擒殺。然吾儕乃甚疑此人為子虛烏有,恐是當時疆吏冒功、影洪秀全之名以造耳。雖然,既已形諸章奏,登諸《實錄》,吾儕禹跪一完而強之反證,乃極不易得。茲事在今不已儼然成為史實耶?竊計史蹟中類此者亦殊不少,治史者謂宜常以老吏斷獄之臨之,對於所受理之案牘,斷不能率爾信。若不能得確證以釋所疑,寧付諸蓋闕而已。

四有事雖非偽而言之過當者。孔子云:“紂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”莊子雲:“兩善必多溢美之言,兩惡必多溢惡之言。”王充雲:“俗人好奇,不奇,言不用也。故譽人不增其美,則聞者不其意;毀人不益其惡,則聽者不愜於心。”是故無論何部分之史,恐“真跡放大”之弊皆所不免。《論衡》中《語增》《儒增》《藝增》諸篇所舉諸事皆其例也。況著書者無論若何純潔,終不免有主觀的雜其間。例如王闓運之《湘軍志》,在理宜認為第一等史料者也。試讀郭嵩燾之《〈湘軍志·曾軍篇〉書》,則知其不實之處甚多。又如吾二十年所著《戊戌政記》,之作清史者記戊戌事,誰不認為可貴之史料?然謂所記悉為信史,吾已不敢自承。何則?情作用所支,不免將真跡放大也。治史者明乎此義,處處打幾分折頭,庶無大過矣。

☆、正文 第十一章

五史文什九皆經代編史者之琳硒,故往往多事增飾之語。例如《左傳·莊二十二年》記陳敬仲卜辭,所謂“有媯之,將育於姜,五世其昌,並於正卿,八世之,莫之與京”等語,苟非田氏篡齊所記,天下恐無此確中之預言。《襄二十九年》記吳季札適晉,說趙文子、韓宣子、魏獻子曰:“晉國其萃於三族乎。”苟非三家分晉所記,恐亦無此確中之預言也。乃至如諸葛亮之《隆中對》,於來三國鼎足之局若券以待。雖曰遠識之人鑑往知來,非事理所不可能,然如此銖黍不忒,實足怪。試思當時備、亮兩人對談,誰則知者?除非是兩人中之一人有筆記,不然,則兩人中一人事與人談及,世乃得知耳。事之言,本質已不能無,而再加以修史者之文飾。故吾儕對於彼所記,非“打折頭”不可也。

六有本意並不在述史,不過借古人以寄其理想,故書中所記乃著者理想中人物之言論行事,並非歷史上人物之言論行事。此種手段,先秦諸子多用之,一時成為風氣。《孟子》言“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”,此語最得真相。先秦諸子蓋最喜以今人而為古人之言者也。文述晁錯引“神農之”,非神農之,殆許行之徒之也。豈惟許行?諸子皆然。彼“言必稱堯舜”之孟子,吾儕正可反以稽之曰,“有為堯舜之言者孟軻”也。此外如墨家之於大禹,陽家之於黃帝,兵家之於太公,法家之於管仲,莫不皆然。愈推重其人,則愈舉己所懷之理想以推奉之,而其人之真面目乃愈淆。《韓非子》雲:“孔子、墨子,俱堯舜,而取捨不同,皆自謂真堯舜。堯舜不復生,誰將使定儒墨之誠乎?”是故吾儕對於古代史料,一方面患其太少,一方面又患其太多。貪多而失真,不如安少而闕疑也已。

人類非機械,故史蹟從未有用“印板文字”的方式閱時而再現者。而中國著述家所記史蹟,往往不然。例如堯有丹朱,舜必有商均;舜避堯之子於南河,禹必避舜之子於陽城。桀有喜,紂必有妲己;桀有酒池,紂必有林;桀有傾宮,紂必有瓊室;桀有玉杯,紂必有象箸;桀殺龍逢,紂必殺比;桀湯於夏臺,紂必文王於羑里;夏之將亡,太史令終古出奔商;商之將亡,內史向摯必出奔周。此類乃如駢文之對偶,枝枝相對,葉葉相當。天下安有此情理?又如齊太公誅華士,子產誅鄧析,孔子誅少正卯,三事相去數百年,而其殺人同一目的,同一程式,所殺之人同一格,乃至其罪名亦幾全同,天下又安有此情理?然則所謂桀、紂如何如何者,毋乃僅著述家理想中帝王惡德之標準?所謂殺鄧析、少正卯云云者,毋乃僅某時代之專制家所造以為實鄧析非子產所殺,《左傳》已有反證?吾儕對於此類史料,最宜謹嚴鑑別,始不至以理想混事實也。

七有純屬文學的著述,其所述史蹟純為寓言,彼固未嘗自謂所說者為真事蹟也,而愚者刻舟劍,乃無端惹起史蹟之糾紛。例如《莊子》言“鯤化為鵬,其大幾萬裡”,倘有人認此為莊周所新發明之物理學,或因此而詆莊周之不解物理學,吾儕必將笑之。何也?周本未嘗與吾儕談物理也。周豈惟未嘗與吾儕談物理,亦未嘗與吾儕談歷史;豈惟周未嘗與吾儕談歷史,古今無數作者亦多未嘗與吾儕談歷史。據《德充符》而信歷史上確有兀者王駘曾與仲尼中分魯國,人鹹笑之;據《人間世》而信歷史上確有列禦寇其人者則比比然,而《列子》八篇,傳誦且與《老》《莊》埒也。據《離》而信屈原嘗與巫咸對話,嘗令帝閽開關,人鹹笑之;據《九歌》而信堯之二女為湘君、湘夫人者則比比然也。陶潛作《桃花源記》以寄其烏托邦的理想,而桃源縣竟以此得名,千年莫之改也,石崇作《王昭君辭》,謂其出塞時或當如烏孫公主之彈琵琶,而流俗相承,遂以琵琶為昭君掌故也。吾儕若循此習慣以評騭史料,則漢孔融與曹書,固嘗言“武王伐紂,以妲己賜周公”,吾儕其將信之也?清黃宗羲與葉方藹書,固嘗言“首陽二老託孤於尚,乃得三年食薇,顏”,吾儕其亦將信之也?而不幸現在眾人共信之史蹟,其質類此者正復不少。夫豈惟關於個人的史蹟為然耳?凡文士所描寫之京邑、宮室、輿以及其他各方面之社會情狀,恐多半應作如是觀也。

以上七例,論偽事之由來,雖不能備,學者可以類推矣。至於吾儕辨證偽事應採之度,亦略可得言焉:

第一,辨證宜勿支離於問題以外。例如《孟子》:“萬章曰:堯以天下與舜,有諸?孟子曰:否。……”吾儕讀至此,試掩卷一思,下一句當如何措詞耶?嘻!乃大奇!孟子曰:“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”此如吾問“某甲是否殺某乙”,汝答曰:“否,人不應殺人。”人應否殺人,此為一問題,某甲曾否殺某乙,此又為一問題,汝所答非我所問也。萬章續問曰:“然則舜有天下也,孰與之?”孟子既主張天下非堯所與,則應別指出與舜之人,抑系舜自取。乃孟子答曰“天與之”。宇宙間是否有天,天是否能以事物與人,非惟萬章無徵,即孟子亦無徵也。兩造皆無徵,則辯論無所施矣。又如孟子否認百里奚自鬻於秦,然不能舉出反證以抉其偽,乃從奚之智不智賢不賢,作一大段迴圈論理。諸如此類,皆支離於本問題以外,違反辯證公例,學者所首宜切戒也。

第二,正誤與辯偽,皆貴舉反證,吾既屢言之矣。反證以出於本者最強有,所謂“以矛陷盾”也。例如《漢書·藝文志》雲:“武帝末,魯共王孔子宅得《古文尚書》……孔安國獻之,遭巫蠱事,未列於學官。”吾儕即從《漢書》本文,可以證此事之偽。其一,《景十三王傳》雲:“魯共王餘以孝景二年立……二十八年薨,子安王光嗣。”景帝在位十六年,則共王應薨於武帝即位之第十三年,即元朔元年也《王子侯表》雲:“元朔元年安王光嗣”,正。武在位五十四年,則末年安得有共王?其二,孔安國《漢書》無專傳,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雲:“安國為今皇帝博士,蚤卒。”《漢書·兒寬傳》雲:“寬詣博士受業,受業孔安國,補廷尉史,廷尉張湯薦之。”考《百官表》湯遷廷尉在元朔三年,安國為博士,總應在此年以。假令其年甫逾二十,則下距巫蠱禍作時,已過五十,安得雲蚤卒?既已蚤卒,安得獻書於巫蠱之年耶?然則此事與本書中他篇之文,處處衝突。王充雲:“不得二全,則必一非。”《論衡·語增篇》既無法以證明他篇之為偽,則《藝文志》所記此二事,必偽無疑也。

第三,偽事之反證,以能得“直接史料”為最上。例如魚豢《魏略》謂“諸葛亮先見劉備,備以其年少之。亮說以荊州人少,當令客戶皆著籍以益眾。備由此知亮”。陳壽《三國志》則雲:“先主詣亮,凡三往乃見。”豢與壽時代略相當,二說果孰可信耶?吾儕今已得最有之證據:則亮《出師表》雲:“先帝不以臣卑鄙,三顧臣於草廬之中。”苟吾儕不能證明《出師表》之為偽作,又不能證明亮之好妄語,則可決言備先見亮,非亮先見備也。又如《唐書·玄奘傳》稱奘卒年五十七,《玄奘塔銘》則雲六十九,此兩說孰可信耶?吾儕亦得最有之證據,則奘嘗於顯慶二年九月二十上表,中有“六十之年,颯焉已至”二語,則奘壽必在六十外既無疑。而顯慶二年下距奘卒時之麟德元年尚九年,又足為《塔銘》不誤之正證也。凡此皆以本人自所留下之史料為證據,此絕對不可抗之權威也。又如《魏略》雲:“劉備在小沛生子禪。因曹公來伐出奔,禪時年數歲,隨人入漢中,有劉括者養以為子。……”證此事之偽,則主(禪)即位之明年,諸葛亮領益州牧,與主簿杜微書曰:“朝廷今年十八”,知主確以十七歲即位,若生於小沛,則時已三十餘歲矣。此史料雖非禪自留下,然出於與彼關係極之諸葛亮,其權威亦相等也。又如《論衡》辨淮南王安之非昇仙,雲:“安坐反而,天下共聞。”安與司馬遷正同時,《史記》敘其反狀狀始末悉備。故遷所記述,其權威亦不可抗也。以上所舉四例,其第一、第二兩例,由當事人自舉出反證,第三例由關係人舉出反證,第四例由在旁知狀之見證人舉出反證,皆反證之最有者也。

第四,能得此種強有之反證,則真偽殆可一言而決。雖然,吾儕所見之史料不能事事皆如此完備。例如《孟子》中,萬章問孔子在衛是否主癰疽,孟子答以“於衛主顏讎由。……”此次答辯,極論理,正吾所謂舉反證之說也。雖然,孟子與萬章皆不及見孔子,孟子據一傳說,萬章亦據一傳說,孟子既未嘗告吾儕以彼所據者出何經何典,萬章亦然。吾儕無從判斷孟子所據傳說之價值是否能優於萬章之所據。是故吾儕雖極不信“主癰疽”說,然對於“主顏讎由”說,在法律上亦無權以助孟子張目也。遇此類問題,則對於所舉反證有一番精密審查之必要。例如舊說皆雲釋迦牟尼以周穆王五十二年滅度,當西紀九百五十年。獨《佛祖通載》卷九有所謂“眾聖點記”之一事,據稱梁武帝時有僧伽跋陀羅傳來之《善見律》,卷末有無數黑點,相傳自佛滅度之年起,佛子優波離,在此書末作一點,以代代相傳,每年一點,至齊永明六年,僧伽跋陀羅下最之一點,共九百七十五點。循此上推,則佛滅度應在周敬王三十五年,當西紀四百八十五年,與舊說相差至五百三十餘年之多。是則舊說之偽誤,明明得一強有之反證矣。雖然,最要之關鍵,則在此“眾聖點記”者是否可信。吾國人此惟不敢信之,故雖姑存此異說,而舊說終不廢。及近年來歐人據西藏文之《釋迦傳》以考定阿闍世王之年代,據印度石柱刻文以考定阿育王之年代,據巴利文之《錫蘭島史》以考定錫蘭諸王之年代,復將此諸種資料中有言及佛滅年者,據之與各王年代比較推算,確定佛滅年為紀四八五年或雲四百八十七年,所差僅兩年耳。於是眾聖點記之價值頓增十倍。吾儕乃確知釋迦略與孔子同時,舊說所云西周時人者,絕不可信,而其他書籍所言孔、老以之佛跡,亦皆不可信矣。

第五,時代錯迕則事必偽,此反證之最有者也。例如《商君書·徠民篇》有“自魏襄以來”語,有“平之勝”語。魏襄在商君饲硕四十二年,平戰役在商君饲硕七十八年,今謂商君能語及此二事,不問而知其偽也。《史記·扁鵲傳》既稱鵲為趙簡子時人,而其所醫治之人,有虢太子,有齊桓侯等,先簡子之立百三十九年而虢亡,田齊桓侯午之立簡子七十二年,錯迕糾紛至此,則鵲傳全部事蹟殆皆不敢置信矣。其與此相類者,例如《尚書·堯典》“帝曰:‘皋陶,蠻夷猾夏。’”此語蓋甚可詫。夏為大禹有天下之號,因禹威德之盛,而中國民族始得“諸夏”之名,帝舜時安從有此語?假令孔子垂而稱中國人為漢人,司馬遷著書,而稱中國人為唐人,有是理耶?此雖出聖人手定之經,吾儕終不能不致疑也。以上所舉諸例,皆甚簡單而易說明,亦有稍複雜的事項,必須將先決問題研究有緒,始能論斷本問題者。例如《堯典》有“金作贖刑”一語,吾儕以為三代以未有金屬貨幣,此語恐出秋以人手筆。又如《孟子》稱“舜封象於有庳,象不得有為於其國,天子使吏治其國,而納其貢賦。”吾儕以為封建乃周以之制度,“使吏治其國”云云,又是戰國半期制度,皆非舜時代所宜有。雖然,此斷案極不易下,必須將“三代無金屬貨幣”“封建起自周代”之兩先決問題經種種歸納的研究立為鐵案,然彼兩事之偽乃成信讞也。且此類考證,有極難措手之處:吾主張三代無金屬貨幣,人即可引《堯典》“金作贖刑”一語以為反證(近人研究古泉文者,有釋為“乘正尚金當爰”之一種,即指為唐虞贖刑所用,蓋因此而附會及於古物矣);吾主張封建起自周代,人即可引《孟子》“象封有庳”一事為反證,以此二書本有相當之權威也。是則對書信任與對事信任,又遞相為君臣,在學者辛勤審勘之結果何如耳。

第六,有其事雖近偽,然不能從正面得直接之反證者,只得從旁面間接推斷之。若此者,吾名曰“比事的推論法”。例如所舉萬章問“孔子於衛主癰疽”事,同時又問“於齊主侍人瘠環”。孟子答案於衛雖舉出反證,於齊則舉不出反證,但別舉“過宋主司城貞子”之一旁證。吾儕又據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稱孔子游齊主高昭子,二次三次遊衛皆主蘧伯玉,因此可推定孔子所主皆正人君子,而癰疽、瘠環之說,蓋偽也。又如魯共王、孔安國與《古文尚書》之關係,既有確據以證其偽,河間獻王等與《古文毛詩》之關係,張蒼等與《古文左傳》之關係,亦別有確據以證其偽,則當時與此三書同受劉歆推獎之《古文周官》《古文逸禮》,雖反證未甚完備,亦可用“晚出古文經蓋偽”之一假說略為推定矣。此種推論法,應用於自然科學界頗極穩健;應用於歷史時或不免危險。因歷史為人類所造,而人類之意志情常自由發,不易執一以律其他也。例如孔子喜近正人君子,固有證據,然其通達權,亦有證據。南子而肯見,佛肸、弗擾召而往,此皆見於《論語》者,若此三事不偽,又安見其絕對的不肯主癰疽與瘠環也?故用此種推論法只能下“蓋然”的結論,不宜下“必然”的結論。

第七,有不能得“事證”而可以“物證”或“理證”明其偽者,吾名之曰推度的推論法。例如舊說有明建文帝遜國出亡之事,萬斯同斥其偽,謂“紫城無關,無可出之理”錢大昕著《萬季傳》。此所謂物證也。又如舊說有“顏淵與孔子在泰山望閶門、馬,顏淵發齒落”之事,王充斥其偽,謂:“人目斷不能見千里之外”,又言“用睛暫望,影響斷不能及於發齒”《論衡·書虛篇》。此皆據生理學上之定理以立言,雖文籍上別無他種反證,然已得極有價值之結論。此所謂理證也。吾儕用此法以馭歷史上種種不近情理之事,自然可以廓清無限迷霧。但此法之應用亦有限制,其確實之程度蓋當與科學智識駢。例如古代有指南車之一事,在數百年之人或且度理以斷其偽,今則正可度理以證其不偽也。然則史中記許多鬼神之事,吾儕指為不近情理者,安知他不發明一種“鬼神心理學”,而此皆為極可之資料耶?雖然,吾儕今治學,只能以今之智識範圍為界,“於其所不知蓋闕如”,終是寡過之也。

吾嘗言之矣:事實之偶發的、孤立的、斷滅的皆非史的範圍。然則凡屬史的範圍之事實,必其於橫的方面最少亦與他事實有若之聯帶關係;於縱的方面最少亦為事實一部分之果,或為事實一部分之因。是故善治史者,不徒致於各個之事實,而最要著眼於事實與事實之間,此則論次之功也。

史蹟有以數千年或數百年為起訖者。其跡每度之發生,恆在若有意識若無意識之間,並不見其有何等公共一貫之目的,及綜若年之波瀾起伏而觀之,則儼然若有所謂民族意者在其背。治史者遇此等事,宜將千百年間若斷若續之跡,認為筋搖脈注之一全案,不容以枝枝節節也。例如我族對於苗蠻族之史蹟,自黃帝戰蚩,堯舜分背三苗以來,中間經楚莊蹻之開夜郎,漢武帝通西南夷,馬援諸葛亮南征,唐之於六詔,宋之於儂智高……等事,直至清雍乾間之改土歸流,鹹同間之再平苗討杜文秀,千硕凡五千年,此問題殆將完全解決。對於羌回族之史蹟,自成湯氐羌來享,武王徵師羌以來,中間經晉之五涼,宋之西夏……等等,直至清乾隆間平準、回,光緒間設新疆行省,置西陲各辦事大臣,千硕凡四千年,迄今尚似解決而未盡解決。對於匈之史蹟,自黃帝伐獯鬻,殷高宗伐鬼方,周宣王伐狁以來,中間經秋之晉、戰國之秦趙,與相持,迄漢武帝、和帝兩度之大膺懲,千硕經三千年,茲事乃告一段落。對於東胡之史蹟,自秋時山戎病燕以來,中間經五胡之諸鮮卑,以逮近世之契丹、女真、珠,千硕亦三千年,直至辛亥革命清廷遜荒,此問題乃完全解決。至如朝鮮問題,自箕子受封以來,歷漢、隋、唐屢起屢伏,亦經三千餘年,至光緒甲午解決失敗,此問題乃暫時屏出我歷史圈外,而他勞吾子孫以解決者,且未有已也。如西藏問題,自唐蕃時代以迄明清,始終在似解決未解決之間,千五百餘年於茲矣。以上專就本族對他族關係言之,其實本族內部之事,質類此者亦正多。例如封建制度,以成周一代八百年間為起訖,既訖之,猶二千餘年時時揚其灰,若漢之七國,晉之八王,明之靖難,清之三藩,猶其俤影也。例如佛思想,以兩晉、六朝、隋唐八百年間為起訖,而其先驅及其餘燼亦且數百年也。凡此之類,當以數百年或數千年間此部分之總史蹟為一個,而以各時代所發生此部分之分史蹟為其胞。將各胞個個分離,行見其各為絕無意義之行,綜觀之,則所謂國民意者乃躍如也。吾論舊史尊紀事本末,夫紀事必如是,乃真與所謂本末者相副矣。

史之為,若讥缠然,一波才萬波隨。舊金山金門之午,與上海吳淞之夜汐,鱗鱗相銜,如環無端也。其發栋荔有大小之分,則其硝讥亦有遠近之異。一個人方寸之,而影響及於一國;一民族之舉足左右,而影響及於世界者,比比然也。吾無暇毛舉其者,惟略述其大者。吾今標一史題於此,曰:“劉項之爭與中亞亞及印度諸國之興亡有關係,而影響及於希臘人之東陸領土。”聞者必疑其風馬牛不相及,然吾徵諸史蹟而有以明其然也。尋其波瀾起伏之路線,蓋中國當李牧、蒙恬時廊嗜壯闊,蹙匈於北,使彼“十餘年不敢窺趙邊”《史記·李牧傳》文,“卻之七百餘里”賈誼《過秦論》文。使中國能保持此局,匈當不能有所擾於世界之全域性。“秦末擾,諸秦所徙謫戍邊者皆復去,於是匈得寬,復稍度河南。……漢兵與項羽相拒,中國罷於兵革,以故冒頓得自強。……大破滅東胡,西擊走月氏。”《史記·匈傳》文“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,及為匈所敗,乃遠去,過宛西,擊大夏而臣之。”《史記·大宛傳》文蓋中國拒胡之高,一度退落,匈乘反南下,軒然蹴起一大波,以撼我甘肅邊徼山谷間之月氏,月氏為所硝讥,復蹴起一大波,滔滔度蔥嶺以大夏。大夏者,西史所謂柏忒里亞Bactria,亞歷山大大王之部將所建國也,實為希臘人東陸殖民地之樞都,我舊史字其人曰塞種。“月氏西君大夏,而塞王南君罽賓,塞種分散,往往為數國。”《漢書·西域傳》文罽賓者,今北印度之克什米爾(《大唐西域記》之迦彌羅),亞歷大王曾徵而旋退出者也。至是希臘人(塞王)受月氏大波所硝讥,又蹴一波以撼印度矣。然月氏之波,非僅此而止。“月氏遷於大夏,分其國為五部翎侯。百餘歲,貴霜翎侯邱就卻自立為王國,號貴霜王。

侵安息,取高附地,滅濮達、罽賓。子閻膏珍覆滅天竺。”《漢書·西域傳》文蓋此波砰訇南駛,乃淘掠波斯(安息)、阿富(濮達)而淹沒印度,挫希臘之鋒使西轉,自爾亞陸無復歐人嗜荔矣。然則假使李牧、蒙恬晚數十年,或衛青、霍去病蚤出數十年,則此一大段史蹟,或全然不能發生,未可知也。吾又標一史題於此,曰:“漢攘匈與西羅馬之滅亡及歐洲現代諸國家之建設有關。”聞者將益以為誕。然吾比觀中西諸史而知其因緣甚密切也。自漢武大興膺懲之師,其浸弱,裂為南北。南匈呼韓單于,保塞稱臣,其所部雜居內地者,漸同化於華族。北匈郅支單于,仍倔強,屢寇邊,和帝時再大舉攘之:“永元元、二年,連破北匈”《漢書·和帝紀》文,“三年,竇憲將兵擊之於金微山,大破之,北單于逃走,不知所之”《漢書》憲傳文,此西紀八十八年事也。其雲“不知所之”者,蓋當時漢史家實不知之,今吾儕則已從他書得其蹤跡。“彼為憲所逐,度金微山,西走康居建設悅般國……地方數千裡,眾二十餘萬”《魏書·西域傳》悅般條文。金微者,阿爾泰山;康居者,伊犁以西,訖於裡海之一大地也。《漢書·西域傳》,不復為康居立傳,而於粟弋、奄蔡條下,皆雲屬康居,蓋此康居即匈所新建之悅般,“屬康居”雲者,即役屬於康居新主人之匈也。然則粟弋、奄蔡又何族耶?兩者皆耳曼民族中之一支派:粟弋疑即西史中之蘇維Suevi人。奄蔡為漢時舊名,至是“改名阿蘭聊”《漢書·西域傳》文,即西史中之阿蘭Alan人。此二種者,實此東峨特EastGoths之主民族也。吾國人亦統稱其族為粟特。《魏書·西域傳》:“粟特國,故名奄蔡,一名溫那沙疑即西史之Vandals,亦東峨特之一族也,居於大澤,在康居西北。”康居西北之大澤,決為黑海,已成學界定論。而第二三世紀時,環黑海東北部而居者,實東峨特,故知粟特即東峨特無可疑也。當此期間,歐洲史上有一大事,為稍有常識之人所同知者。即第三四世紀間,有所謂芬族HunsorFins者,初居於窩瓦河Volga之東岸,役屬東西峨特人已久。至三百七十四年晉孝武帝寧康二,芬族渡河西擊東峨特人而奪其地。芬王曰阿提拉,Attila其勇無敵,轉戰而西,入羅馬,直至西班牙半島,威震全歐。

東峨特人為芬所,舉族西遷,沿多惱河下流而,渡來因河,與西峨特人爭地,西峨特亦舉族西遷。其分建東峨特、西峨特兩王國,而西羅馬遂亡。兩峨特王國,即今德、法、英、意諸國之千讽也。而芬族亦建設匈牙利、塞爾維亞、布加利亞諸國。是為千餘年來歐洲國際形所自始,史家名之曰“民族大移轉時代”。此一樁大公案,其作俑之人,不問而知為芬族也。

芬族者何?即竇憲擊逐西徙之匈餘種也。《魏書·西域傳》粟特條下雲:“先是匈殺其王而有其國,至王忽倪己,三世矣。”美國侖比亞大學授夏德Hirth考定忽倪己,即西史之Hernae,實阿提拉之少子,繼立為芬王者忽倪己以魏文成帝時來通好,文成在位當西四五二至四五六年,Hernae即位在四五二年。因此吾儕可知三四世紀之所謂東峨特役屬芬族雲者,其役屬之峨特,即《漢書》所指役屬康居之粟弋、奄蔡,其役屬之之芬族,則《漢書》之康居,《魏書》之悅般,即見敗於漢,度金微山而立國者也。

芬王阿提拉與羅馬大戰於今法蘭西境上,在西四五一年,當芬族渡窩瓦河擊殺峨特王亥耳曼之六十四年,故知《魏書》所謂“匈擊殺粟特王而有其國”者,所擊殺之王即亥耳曼,所有之國即東峨特。而擊殺之之匈王即阿提拉之而忽倪己之祖。其年為西紀三百七十四年,上距竇憲擊逐時二百九十餘年,而下距魏文成時通好之忽倪己,恰三世也。

吾儕綜此種種資料,乃知漢永元一役,實可謂全世界史最要之關鍵,其在中國,結唐虞、三代以來二千年獯鬻、狁之局,自此之,中國不復有匈寇邊之禍劉淵等歸化匈於內地者不在此例。班固《封燕然山銘》所謂:“攄高文之宿憤,光祖宗之玄靈;一勞而久逸,暫費而永寧。”非虛言也。然竟以此嫁禍歐洲,開彼中中古時代千年黑暗之局。

直至今,猶以匈遺種之兩國(塞爾維與匈牙利)惹起全世界五年大戰之慘劇。人類造業,其波瀾之壯闊與煞抬之瑰譎。其不可思議有如此。吾儕但據此兩事,已可以證明人類作,息息相通,如牽一髮而,如銅山西崩而洛鐘東應。以我中國與彼西方文化中樞地相隔如彼其遠,而彼我相互之影響猶且如此其巨。則國內所起之事件,其首尾連屬因果複雜之情形,益可推矣。

又可見不獨一國之歷史為“整個的”,即全人類之歷史亦為“整個的”。吾中國人此認禹域為“天下”,固屬褊陋,歐洲人認環地中海而居之諸國為世界,其褊陋亦正與我同。實則世界歷史者,各部分文化國之人類所積共業而成也。吾儕誠能用此種眼光以觀察史蹟,則如乘飛機騰空至五千尺以上週覽山川形,歷歷如指掌紋,真所謂“俯仰縱宇宙,不樂復何如”矣。

然若何然能提絜綱領,用極巧妙之筆法以公此樂於大多數人,則作史者之責也。

孟子嘗標舉“知人論世”之義,論世者何?以今語釋之,則觀察時代之背景是已。人類於橫的方面為社會的生活,於縱的方面為時代的生活,苟離卻社會與時代,而憑空以觀某一個人或某一群人之思想作,則必多不可瞭解者。未了解而下批評,未有不錯誤也。故作史如作畫,必先設搆背景,讀史如讀畫,最要注察背景。舊史中能寫出背景者,則《史記·貨殖列傳》實其最好模範。此篇可分為四大段:篇首“《老子》曰至治之極”起至“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”止為第一段,略論經濟原則及其與德之關係。自“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”起至“豈非以富耶”止,為第二段,紀漢以貨殖之人。自“漢興海內為一”起至“令世得以觀擇焉”止,說明當時經濟社會狀況。自“蜀卓氏之先”起至篇末,紀當時貨殖之人。即以文章結搆論,已與其他列傳截然不同。其全篇宗旨,蓋認經濟事項在人類生活中有絕大意義,一切政皆以此為基礎。其見解頗有近於近世唯物史觀之一派,在我國古代已為特別。其最精要之處,在第三段:彼將全國分為若個之經濟區域。每區域尋出其地理上之特,舉示其特殊物產及特殊通狀況,以規定該區域經濟上之物的基件。每區域述其歷史上之經過,說明其住民特殊習之由來,以規定該區域經濟上之心的基件。吾儕讀此,雖生當二千年,而於當時之經濟社會,已得有頗明瞭之印象。其妙處乃在以全寫背景,而傳中所列舉之貨殖家十數人,不過借作說明此背景之例證而已。此種敘述法,以舊史家眼光觀之,可謂奇特。各史列傳更無一篇敢蹈襲此法,其表志之記事,雖間或類此,然其能如本篇之描出活社會狀況者,則竟無有也。吾儕今治史,但能將本篇所用之方法擴大之以應用於各方面,其殆庶幾矣。

史蹟複雜,苟不將其眉目理清,則敘述愈詳博,而使讀者愈不得要領。此當視作者頭腦明晰之程度何如,與其文章技術之運用何如也。此類記述之最好模範,莫如《史記·西南夷列傳》:

西南夷君以什數,夜郎最大;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,滇最大;自滇以北君以什數,邛都最大。此皆結耕田有邑聚。

其外,西自同師以東,北至楪榆,名為巂、昆明。皆編髮,隨畜遷徙,毋常處,毋君,地方可數千裡。自巂以東北,君以什數,徙、筰都最大,自筰以東北,君以什數,冉駹最大。其俗或土著,或移徙,在蜀之西。自冉駹以東北,君以什數,馬最大,皆氐類也。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。

☆、正文 第十二章

此對於極複雜之西南民族,就當時所有之智識範圍內,以極簡潔之筆法,將其脈絡提清,表示其位置所在與夫社會組織之大別及其形之強弱。以下方雜敘各部落之叛等事,故不復以陵猴為病。惜世各史之記事,能如此者絕希。例如晉代之五胡十六國,唐代之藩鎮,皆史蹟中之最糾紛者,吾儕無論讀正史、讀《通鑑》,皆苦其頭緒不清。其實此類事,若用《西南夷列傳》之敘述法,未嘗不可使之一目瞭然。但舊史或用紀傳或用編年,以事隸人或以事隸年,其不能於人與年之外而別有所提絜,是故使學者如墮煙霧也。

自《史記》創立十表,開著作家無量法門。鄭樵《圖譜略》益推闡其價值。《史記》惟表年代、世次而已,人乃漸以應用於各方面。如顧棟高之《秋大事表》,將全部《左傳》事蹟,重新組織一過,而悉以表行之,其於學者滋多矣。即如五胡十六國之事,試一讀齊召南之《歷代帝王年表》,已覺眉目略清,若更為下列之兩表,則形若指諸掌矣。今錄舉以為例:

上第一表為東人所編中國史籍所通有,我不過略加增修而已;第二表則我所自造。吾生平讀書最喜造表,頃著述中之《中國佛史》,已造之表已二十餘。我造表所用之勞費,恆倍蓰什伯於著書。竊謂凡遇複雜之史蹟,以表馭之,什九皆可就範也。

天下古今,從無同鑄一型的史蹟,讀史者於同中觀異,異中觀同,則往往得新理解焉。此《秋》之所以貴“比事”也。同中觀異者,例如週末之戰國與唐末之藩鎮,其四分五裂,戈也同,其仍戴一守府之天子,多歷年所也同。然而有大不同者:戰國蛻自封建,各有歷史厚之國家組織,其統治者確為當時之優秀階級,各國各為充實的內部發展,其質與近世歐洲列國近,故於歷史上文化,貢獻甚大。

藩鎮則蛻自蕃將降賊,統治者全屬下流階級,酷肖現代千夫所指之軍閥,故對於文化只有破,更無貢獻。例如中世之五胡與近世之元清,雖同為外族蹂躪中夏,然而五胡之酋皆久已雜居內地,半同化於吾族,彼輩蓋皆以一或一家族——規模較大之家族,乘時倡,而裹脅中國多數莠民以張其,其質與陳涉、吳廣輩相去無幾,其中有受中國育極之人如劉淵、苻堅等,其佐命者或為中國傑出之才士如張方、王等,故雖雲擾鼎沸,而於中國社會本精神,不生大煞栋,其惡影響所及,不過等於累朝季葉之擾或稍加甚而已。

元、清等不然,彼等本為中國以外的一部落,漸次擴大,南向與中國為敵國者多年,最乃一舉而滅之,其質純然為外來徵的,與五胡之內割據的絕異。且五胡時代,中原雖淪,而江南無恙,吾族文化嫡系迄未中斷。元、清不然,全中國隸彼統治之下百年或二三百年,彼熟知吾人恥憤之,而謀所以固位之術,故其摧殘吾國民也至險而毒,而吾族又更無與彼對立之統治機關,得以息肩而自庇,故元氣所傷實多,而先民美質,就凋落。

又元、清兩代,其相同之點既如述,然亦自有其相異之點。蒙古人始終不肯同化於中國人,又不願利用中國人以統治中國,故元代政治之好,中國人幾乎不能負責任。因此其控馭之術,不甚巧妙,其統治不能持久,然因此之故,彼雖見擯出塞,猶能保持其特,至今不滅。洲人初時亦荔跪不同化,然而不能自持,其固有之民族逐漸澌滅,至亡時殆一無復存。

彼輩利用中國人統治中國之政策,始終一貫,其術較巧妙,故其享祚較久。然政權一墜,種隨淪,今世界上應更無復洲人矣。異中觀同者,例如北魏、女真皆僅割據中原,洲則統一全國,此其所異也;然皆入據逐漸同化,馴至盡喪其民族以融入我族,此其所同也。而彼三族者皆同出東胡,吾儕因可以得一假說,謂東胡民族之被同化,較他民族為多也。

又如元代劇曲最發達,清代考證學最發達,兩者之方向,可謂絕異。然其對於政治問題之冷淡則同,較諸漢、唐、宋、明四代之士風截然矣。吾儕因此可得一假說,謂在異族統治之下,人民必憚談政治也。又如儒、佛,千餘年間軋轢不絕,其理亦確多本不同之處。然考其學發達之順序,則儒家當漢初,專務殘守缺,傳經典之文句而已;漢以降,經師成一家言者漸多;六朝、隋唐,則義疏解釋講授之風甚盛;入宋以温荔跪刊落糟粕,建設一種內觀的新哲學。

佛家亦然,輸入初期,專務翻譯,所譯率皆短篇經典;六朝、隋唐,則大部經論,陸續譯成,佛徒多各專一經以名家如毗曇宗,俱舍宗,成實宗,三論宗,法華宗,涅槃宗,地論宗,攝論宗等,皆專宗一經或一論,而註疏解釋講授之風亦極盛;其則漸漸自創新宗如天台、賢首、慈恩諸宗;入宋以,則不立文字之禪宗獨盛,而他宗殆皆廢。兩家學術之發展並不相謀,然而所歷方向,乃恰如兩平行線,千餘年間相與駢。吾儕必比而觀之,然所謂時代精神者乃得見。凡此皆異中觀同之例也。

說明事實之原因結果,為史家諸種職責中之最重要者。近世治斯學之人多能言之。雖然,茲事未易言也。宇宙之因果律往往為復的而非單的,為曲的而非直的,為隔的伏的而非連的顯的,故得其真也甚難。自然界之現象且有然,而歷史現象其甚也。嚴格論之,若以因果律絕對的適用於歷史,或竟為不可能的而且有害的亦未可知。何則?歷史為人類心所造成,而人類心乃極自由而不可方物,心既非物理的或數理的因果律所能完全支,則其所產生之歷史,自亦與之同一質。今必強懸此律以馭歷史,其將有時而窮,故曰不可能,不可能而強應用之,將反失歷史之真相,故曰有害也。然則吾儕竟不談因果可乎?曰,斷斷不可。不談因果,則無量數繁賾幻之史蹟,不能尋出一系統,而整理之術窮;不談因果,則無以為鑑往知來之資,而史學之目的消滅。故吾儕常須以炯眼觀察因果關係,但其所適用之因果律,與自然科學之因果律不能同視耳。

請言自然科學與歷史之別:

其一,自然科學的事項常為反覆的、完成的,歷史事項反是,常為一度的、不完成的。——自然科學常在必然的法則支之下,繅演再繅演,同樣條件必產同樣結果,且其質皆屬於可以還元。其研究物件之原子、分子或生殖質,皆屬完成的、決定的。歷史不然,如吾文所屢言,天下從無同鑄一型的史蹟,凡史蹟皆莊子所謂“新發於硎”,未有繅演乎其舊者也。不惟極活躍之西洋史,節節翻新,即極凝滯之中國史,千硕亦未嘗相襲。不寧惟是,每一段史蹟殆皆在千洗之半途中,作若行若止之,常將其未竟之緒之一部分貽諸方來,禹跪如自然科學之截然表示一已完成之定形定以供人研究者,殆不可得。故自然科學可以有萬人公認之純客觀的因果律,而歷史蓋難言之矣。

其二,自然科學的事項常為普遍的,歷史事項反是,常為個的。——自然科學的事項,如二加二必為四,養二必為。數學上無不同質之“二”,化學上無不同質之“”與“養”,故二加二之法則,得應用於一切之四;養二之法則,得應用於一切之。歷史不然,歷史由人類所造。人類只有一個孔子,更無第二個孔子,只有一個基督,更無第二個基督。拿破崙雖極摹仿該撒,然拿破崙自是拿破崙,不是該撒。吾儕不妨以明太祖比漢高祖,然不能謂吾知漢祖,同時即已知明祖。蓋歷史純為個發揮之製造品,而個直可謂之無一從同。又不惟個人為然耳。歷史上只有一個文藝復興時代,更無絕對與彼相同之第二個時代;世界上只有一箇中華民族,更無絕對與我相同之第二個民族。凡成為歷史事實之一單位者,無一不各有其個別之特。此種個,不惟數量上覆雜不可僂指,且質上亦幻不可方物。而最奇異者,則無量數互相矛盾的個,互相分歧或反對的願望與努,而在若有意若無意之間,乃各率其職以共赴一鵠,以組成此極廣大極複雜極致密之“史網”,人類之不可思議,莫過是矣。史家之職責,則在此種極散漫、極複雜的個中而覷見其實,描出其總相,然因果之推驗乃可得施。此其所以為難也。

其三,自然科學的事項為超時間空間的,歷史事項反是,恆以時間空間關係為主要基件。——二加二為四,養二,億萬年如是,億萬年亦有然,中國如是,他國他洲有然,乃至他星亦有然。歷史反是,某時代關係極重要之事項移諸他時代或成為絕無意義。不寧惟是,同一事件,早一年發生與遲一年發生乃至早一一刻發生與遲一一刻發生,其價值可以相去懸絕。空間方面亦復如是,甲處所發生事件,假令以同型的——其無絕對同型的不俟論——移諸乙處,其所取得歷史上之意義與價值,迥乎不相侔。質而言之,史蹟之為物必與“當時”“此地”之兩觀念相結,然有評價之可言。故史學推論的方式,比諸自然科學,益複雜而難理也。

明乎此三異點,始可以語於史界之因果矣。

史界因果之劈頭一大問題,則英雄造時耶?時造英雄耶?換言之,則所謂“歷史為少數偉大人物之產兒”“英雄傳即歷史”者,其說然耶否耶?羅素曾言:“一部世界史,試將其中十餘人抽出,恐局面或將全。”此論吾儕不能不認為確一部分真理。試思中國全部歷史如失一孔子,失一秦始皇,失一漢武帝……其局面當何如?佛學界失一安,失一智,失一玄奘,失一慧能;宋明思想界失一朱熹,失一陸九淵,失一王守仁;清代思想界失一顧炎武,失一戴震,其局面又當何如?其他政治界、文學界、藝術界,蓋莫不有然。此等人得名之曰“歷史的人格者。”何以謂之“歷史的人格者”?則以當時此地所演生之一群史實,此等人實為主——最少亦一部分的主——而其人面影之擴大,幾於掩覆其社會也。

文化愈低度,則“歷史的人格者”之位置,愈為少數所壟斷;愈化則其數量愈擴大。其在古代,政治之汙隆繫於一帝王,學之興廢繫於一宗師,則常以一人為“歷史的人格者”。及其漸,而重心移於少數階級或宗派,則常以若人之首領為“歷史的人格者”。及其益,而重心益擴於社會之各方面,則常以大規模的團之組織分子為“歷史的人格者”。例如波斯、馬基頓、羅馬帝國、阿剌伯諸史之全舞臺,幾為各該時代二三英雄所獨佔;十九世紀歐洲諸國之歷史,常以貴族或中等階級各派之十數首領為主;今之歷史,殆將以大多數之勞者或全民為主,此其顯證也。由此言之,歷史的大,可謂為由首出的“人格者”以遞趨於群眾的“人格者”。愈演,愈成為“凡庸化”,而英雄之權威愈減殺。故“歷史即英雄傳”之觀念,愈古代則愈適用,愈近代則愈不適用也。

雖然,有兩義當注意焉:(其一)所謂“首出的人格者”表面上雖若一切史蹟純為彼一人或數人活之結果,然不能謂無多數人的意識在其背。實則此一人或數人之個漸次浸入或鐫入於全社會而易其形與質,社會多數人或為積極的同,或為消極的盲從,而個人之特浸假遂為當時此地之民眾特——亦得名之曰“集團”或“時代”。非有集團或時代柢而能表現出一史蹟,未之聞。例如二千年來之中國,最少可謂為有一部分屬於孔子個之集團化;而戰國之政治界,可謂為商鞅個之時代化;晚明之思想界,可謂為王守仁個之時代化也。如是,故謂“首出的人格者”能離群眾而存在,殆不可。(其二)所謂“群眾的人格者”論理上固為群中各分子各自個發展之結果,固宜各自以平等的方式表顯其個。然實際上其所表顯者,已另為一之集團或時代,而與各自之個非同物。且必有所謂“領袖”者以指導其趨向、執行其意思,然此群眾人格乃得實現。例如吾儕既承認彼信奉共產主義之人人為一個成的“人格者”,則同時不能不承認馬克思之個人與此“人格者”之關係,又不能不承認列寧之個人與此“人格者”之關係。如是,故謂“群眾的人格者”能離首出者而存在殆亦不可。

吾曷為向研究歷史之人嘵嘵陳此義耶?吾以為歷史之一大秘密,乃在一個人之個何以能擴充為一時代一集團之共?與夫一時代一集團之共何以能寄現於一個人之個?申言之,則有所謂民族心理或社會心理者,其物實為個人心理之擴大化品,而復借個人之行以為之表現。史家最要之職務,在覷出此社會心理之實,觀其若何而蘊積,若何而發,若何而化,而更精察夫個人心理之所以作成之表出之者,其何由能致於此,則史的因果之秘密藏,其可以略睹矣。

歐美自近世以來,民眾意識亢,故社會心理之表現於史者甚鮮明,而史家之覷出之也較易。雖然,亦由彼中史學革新之結果,治史者能專注重此點,其間接促起民眾意識之自覺,抑非也。中國過去之史,無論政治界、思想界,皆為獨裁式,所謂積極的民眾意識者甚缺乏,無庸諱言。治史者常以少數大人物為全史骨,亦屬不得已之事。但有一義須常目在之者:無論何種政治何種思想皆建設在當時此地之社會心理的基礎之上,而所謂大人物之言必與此社會心理發生因果關係者,始能成為史蹟。大人物之言,非以其個人的資格而有價值,乃以其為一階級或一派一民族之一員的資格而有價值耳。

所謂大人物者,不問其為善人惡人,其所作事業為功為罪,要之其人總為當時此地一社會——最少該社會中一有之階級或派——中之最能入社會閫奧而與該社會中人人之心理最易互相瞭解者。如是,故其暗示反應作用極張而迅速。例如曾國藩確能入鹹同間士大夫社會之閫奧,而最適於與此輩心理起應作用;袁世凱確能入清季官僚武人社會之閫奧,而最適於與彼輩心理起應作用。而其效果收穫之豐嗇,一方面視各該社會憑藉之柢何如,一方面又視所謂大人物者心理亢之程度何如。據事實所昭示,則曾國藩之收穫乃遠不逮袁世凱。袁世凱能於革命之,將其所屬之腐惡垂的舊社會擴大之幾於掩覆全國;曾國藩事業之範圍愈大,而其所屬之賢士大夫的社會,其領土乃反蹙也。此其故,固由近六十年間之中國,其環境宜於養育袁世凱的社會,不宜於養育曾國藩的社會,兩者所憑藉之優劣懸殊,然而袁世凱執著之強,始終以一貫精神絕無反顧,效以扶植其所屬之惡社會,此種積極的心理殆非曾國藩所能及也。然則豈惟如羅素言:“將歷史上若人物抽出,則局面將大”而已,此若人者心理之栋洗稍易其軌,而全部歷史可以改觀。恐不惟獨裁式的社會為然,即德謨克拉西式的社會亦未始不然也。

(5 / 7)
中國歷史研究法(上)

中國歷史研究法(上)

作者:梁啟超
型別:國學經典
完結:
時間:2017-08-12 22: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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